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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年代记忆:栖落松林

世界越来越新,越来越放荡,自知已经无法追赶时代的老人,静默得如一块爬满青苔的石头,然而遇上阳光温热,时光柔软时,他们的唇边也偶然会开启近代史的门:“从前,下贵州的时候┄┄。”于是,一段红肿、破败的近代史,一截被风雨千锤百炼的生命骨架,一点点,一寸寸,既卑微又贵重地展开了。

老人说的“以前”,其实没有在时光之河中流出很远。在上世纪60年代,一个讲究集体出工同甘共苦的时代,餐餐有肉的理想在嘴上汪着虚无的油光,但在集体化运动中惨遭剃光头的山地,越来越无力赡养土地上的孩子。家家户户的日子,被饥饿鞭挞得奄奄一息。幸而,中国果然是地大物博的,贵州松脂特有的暗香,幽幽地浸染湘西,茅檐下的梅山垌蛮再也坐不住了,历史注定他们要用双肩挑出一条湘西与贵州的经济通道和文化通道。

松林

贵州多崇山峻岭,岭多松树,赢得松油天下名。每年五月份一来,这种淡黄的美丽液体,总要搅起许多希望与离别的纠结。也许是乡镇生产队的高层越来越觉得共产主义的艰难,于是灵机一动,计上心来-----以集体的幌子,派出几个富余的劳动力外出做副业,既响应了国家实现社会主义工业化的伟大号召,也略可宽解一下生产队捉襟见肘的窘迫。

从金石桥到贵州,走村过寨,冲州过府,比坐守家园又要多出一层艰辛和风险。在生存和风险之间,风险没有竞争余地的靠了后。天色未明的早晨,杉树皮覆盖的木房子,比往常要醒得更早一些,黑烟四散的松枝火把,照着面如菜色的妇人,在灶房里悉悉索索地忙碌着,一碗黄多白少的红薯米饭,是饯行的盛宴。一辈子从不曾温言软语的两个人,心事重重的情感都在饭碗里表达。

一个篱笆三个桩,一个好汉三个帮,割松脂不兴单枪匹马,少则六七人,多则十多人,组成松脂团,共推一个懂江湖能认路的人为领袖,各自晃晃悠悠地挑着一对松油桶,便奔穿新衣吃米饭的梦想出发了。由金石桥到贵州,倘若顺风顺水万事如意,祖宗又保佑得力的话,三四天工夫也就到了。

 

60年代的金石桥,公路虽然谓之有,然而更接近公路的初期胚胎,不平整,不宽阔,凸起的像岭,凹下去的是沟。无论怎么不像话,相比于徒步丈量老鹰坡的先人来,相比于遭遇劫匪走上不归路的先人来,这仍然不失为一种划时代的幸福。既然有马路,当然有汽车,一直可搭乘到小沙江,入小沙江后,转龙潭,经安江,至怀化,再由怀化转道新晃,过玉门和黄平,进入贵州余庆县的地盘,虽然说一路柳岸桃源,地迥天高,然而谋生的人,满肚子都是柴米油盐的疼痛,一眼望去满眼都是生活的紧箍咒,都是层层叠叠的阴影,再也腾不出半寸空间来安放闲情。由余庆开始,绵延出去三四十里,再无半步平川大路。庄稼人的草鞋向来比皮肉要尊贵,一直在腰里晃荡着,一直到了余庆,才请到脚上来。越是山高坡陡,松树越多,油脂越丰厚。因此,跋山涉水险中行,是松油工的宿命。

石桥

在当时,一切资源都是国家的,一切为了社会主义祖国的需要,所以湖南人在贵州的松树上挥刀子,贵州的原住民也不反对,但也有极小的要求,不能杀鸡取卵,松树不能往死里刮。最远也未出过县城的头上包着帕子的男女,对这些远道而来的民工,表示出极大兴趣和好奇,总是要问他们如何山迢水远地来了。割松脂以两人为一组,分头行动。各自选定松树林之后,找一处无主的房子,寄下铺盖行李。因为天灾人祸的原因,偏远的村寨中饿死了许多人,留下许多空置的房子,只管住就是。倘若天气晴好,,便可以磨刀霍霍向松林了。太年轻太瘦弱的松树是不行的,必须选取胸径20厘米以上的大树,才能下刀。将V字形凹槽的刀往松树上一推,松树便裂开一道淡黄的伤口,渗出牛奶一样的泪,慢慢汇入竹筒,渐渐变成淡黄色,竹筒上方稍稍遮盖点东西,挡挡落叶灰尘之类的,以免影响松油的品质。竹筒原本可以在当地买现成的,但为了成本最小化,同时也为了打发一个个孤寂无趣的晚上,松油工向当地人买了整条的竹子,截成一个个竹筒,比买现成的要省几角钱。

如果技艺够纯熟,每天能割三百多棵棵树,如果运气够好,一天可以收获六七十斤松油。但人生总是不如意的时候多,有时候松树稀稀拉拉,或者松树不出油,三四天也装不满一担桶。有时候遇上阴雨霏霏,一连几天都不出门,困在屋里心急如焚地啃老本。收获的松油根据国家指示,卖给当地的国家收油站,一百斤可以换回15元人民币。

 

常有山中走,没有不失蹄的。山里的交通意外,每天都在发生,小面积的流血事件,凭借代代相传的那点草药常识,涂一涂抹一抹也便混过去了。除非是伤筋动骨,走不动路,爬不了山,才会由同伴抬下山来,求助于当地郎中,造化好的,慢慢的就好了。造化不好的,种下疾患,或者不治身亡。好也罢,歹也罢,生也罢,死也罢,无非是命与运的猝不及防,无非是各安天命。

独自穿行在茫茫森林里,自己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仿佛被遮天蔽日的树木活埋,只有血液里还流动着日暮苍山远的寂寞寒凉。这种寂寞一直要持续白露以后,松油越来越少,提醒着割松脂的人该回家了,两三个月来的爬高爬低,几个月来离了妇人的浆洗缝补,每个人都蓬头垢面,脖子里一掏,掌心里便有了肥胖的虱子。但是有什么关系呢,即从余庆奔安江,卖掉松油好还乡。只要可以回家,任怎么都是热腾的。

家

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,却顾不上和妇人说上几句话,便急急忙忙的到生产队缴交副业所得,数目是早就议定了的,一般300元左右。交完后发现裤兜里所余无几,甚至还有要家里倒贴的。妇人一听,气得眼睛翻白,几个月没日没夜的牵挂和指望,瞬间转化为摧肝裂骨的痛楚,不由呼天抢地起来,骂没出息养不了家的男人,骂吃人不吐骨头的生产队长,也骂不分好歹贤愚的天地。然而,怎么骂,都是一只斗败的鸡,没人肯饶她半分钱。

不管如何诅咒割松油的艰难和辛勤,不管那些生活的企盼曾经被怎样拦腰截断,第二年的四月份一来,茅屋里的男人,又挑着松油路上路了,因为必须要活下去的人,一定会把碎了的希望重新修复,一定会期待来年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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